每一天都有黑夜，每一个地方都会有黑夜，今天，小镜湖的夜，似乎比平常要黑些，伸手不见五指，打着灯笼也看不清五尺外的东西，这么黑的夜，当然也不容易看见躺在地上的人，所以小老头李善和他的孙女多多，都被地上的这个人拌倒了，摔了个四脚朝天。上了年纪的老头子摔倒是一件很可怕的事，可是这对于李善是例外的，他很经摔，每天都要摔，摔倒了马上就能爬起来，像年青小伙儿似的。

灯笼已经落进了湖里，他只好摸黑着回头去找拌倒自己的人，刚才踢到的时候很清楚的听到了一声呻吟——野猪是发不出这种声音的。

他的确已经老了，显然不如多多那么年青活力，李善转头的时候，多多已经兴奋的叫起来，“爷爷，这里有个活人，不过快死了！”

李善道，“你怎么知道他快死了？”

多多道，“我还知道你不过来，你孙女儿也快死了！”

李善还未回话，只听黑暗中一个非常微弱的声音，“你们……是什么人？”

哪怕现在有一丁点的月光，都足够能看到一把奇怪的刀贴着多多的脖子，可惜没有月光，一丁点儿都没有，李善摸着黑走过去，一把抓起那人的手抬起了他的上半身，说道，“果然是个快死的人！”

多多似乎非常高兴，笑道，“那我们就快点抬他回去。”

李善的家就在小镜湖旁边，家里有灯，虽然也很昏暗，但至少可以看清楚抬回来的是什么人。

是个年青人，大约二十岁上下，头发很乱，拼过命当然会很乱，胡子也没刮，胡渣显出他的颓废，眼睛已经没了神彩，呼吸也越来越弱。他显然已经没了力气，但仍然紧紧的握着那把并不轻的刀，这把刀很特别，在微弱的灯光下，仍然明晃的刀锋，打磨得异常光滑的血槽，甚至刀把上用来缠手的布带布料，都显示出这是一把极好的刀，就连京城天策府的将军，也不一定能用上这么好的刀。

可是这又是一把断刀，似乎是被另一种利器，拦腰砍断的，天底下又有什么兵器，在什么人的手上，能将这么一把好刀给砍断呢？

李善不知道，多多也不知道，他们只知道再不给这年青人胸口尺长寸深的伤口上药，他随时都可以死去。

他们当然不会让他死，不管他与谁有如此大的血海深仇，至少见到他的时候是个活人，就不能让他死了。李善如同他的名字一样，有颗善心，也有一双善手，这双手已经不知道救过多少人的性命，他一生都在救人，只要他还活着，就不会停止。

李善救人，多多烧水煮药，忙得不亦乐乎，村里已经很久没有过伤得这么重的人了，她碰到了似乎非常的高兴兴奋，扇火的时候脸上都是洋溢的。

伤者除了呻吟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，包括说话，在被上了麻药之后连呻吟也没有了，昏沉的睡去。

一晚上的时间并不长，祖孙俩忙活着，过得更快，当然也会比往常更累，天亮时终于都扒在床边睡着了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以太阳来判断时间总是不准的，受伤的那年青人微微张开了眼睛，突然起身，将刀架在身前，但随后一声疼痛的大叫将李善和多多都吵醒了，他显然忘了自己有伤，躺下去时胸口已经上好药的伤口，又流出不少的血来。

“年青人，有冲动是可以，但也要看时候撒。”，李善不慌不忙的将他身上的药取下来换上新药，带着一口川音说道。

血很快就止住，年青人面无血色，极低的声音说道，“是你们救了我？”

李善道，“你这不是说废话嘛。”

“那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？”

李善道，“那你知道我是谁不嘛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对罗，我们第一次见面，哪个晓得你是谁嘛。”

多多也走了过来，用刚洗净的毛巾把他脸上的汗擦干净，说道，“你不要告诉我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是谁。”

“我……不知道。”

李善道，“遭了，他不止胸口有伤，脑壳也伤了。”

多多道，“不管哪里伤了，你先不要动，把命保起来再说，你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，别再让伤口裂开，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
年青人倒也听话，不再说话，只是多多去取他手上的刀，他却紧紧握着不肯松开，似乎那刀就是他的命，松开自己也会死掉一样。

多多有些不高兴，嘟嘴道，“躺着养伤还拿着刀干嘛？”

“我……我也不知道，只是觉得不能让它离开我的手，怎么样也不能。”，他有些犹豫的说道，因为他也不确定为什么要拿着刀。

多多也懒得理他，拉着李善走出了屋外，“爷爷，他不会失忆了吧？”

“十有八九是。”，李善看她一眼，又道，“他失忆你高兴啥子安？”

多多笑道，“您说，我跟着您行医这么多年，什么病没瞧过，什么伤没治过，可曾碰到失忆的病人？”

李善道，“这个确实没有。”

“我碰到稀奇的事就高兴，不行吗？”

“这个可以有。”，李善转而又说道，“但是他伤好了，不管能不能记起以前的事，都得马上走。”

多多奇道，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发现他手上的刀没有？”

“昨天他昏迷的时候，就一直死命的握着，怎么掰也掰不开，难道那把刀有什么问题？”

“刀没有问题，是把好刀，天底下能用上这么好的刀的人很少，但是刀断得有问题！”

多多道，“断了就是断了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
“既然刀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好刀，能一下将他砍断的，会是普通兵刃，会是普通的人吗？所以他虽然被我们救了，但要想活命，得尽快离开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
多多突然笑了，“很好，越来越有趣，我喜欢有趣的事！既然我感兴趣了，他就更不能走了。”